狼行成雙

1
1993年三月，中國北京近郊某特種部隊訓練基地。
凌晨三點，幾輛軍用卡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基地，在卸下所有乘客後，又如它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滑入夜色中。
車上的乘客--五十名穿著不同軍種制服的軍人，在幾分鐘內，完成了從下車到列隊的一系列動作，除了衣服間摩擦發出的索索聲，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
然後，沉默。
他們沉默的保持著立正的軍姿。而等待他們的也是同樣的沉默。
一分鐘，十分鐘，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二個小時，三個小時的沉默。直到凌晨六點。應該說是清晨六點。
帶著一身露水，藉著微亮的天色，他們終於知道他們身處何方。
操場。一個很大的操場，幾乎和之前他們所在的部隊都有的，沒有任何區別的操場。
唯一不同的是，在操場的四周，本應豎立著半人高欄的地方，現在卻豎立著只有在軍事監獄中才會出現的鐵絲網。而出口，幾小時前車子把他們送進來的地方，早已經被鎖死。同樣是嚴嚴密密的鐵絲網。
那鐵絲網出現的甚至有些奇怪。它和士兵們同樣的沉默著悄然出現。此時，藉著微明的天色，看起來就如同一個被火燒傷滿臉滿身猙獰傷痕的怪獸。伺機而噬。
困惑與疑慮，開始每一個人心中蔓延。雖然仍是闆闆的軍姿，雖然仍是沒有表情的面孔，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的心開始動搖。當仍然試圖保持著最完美地站姿，隨時準備迎接一切挑戰。
來這裡的都是尖子。雖然彼此並不認識，但是同類的氣息使得他們彼此相知。一種較勁的意識在暗暗的湧動。我現在的表現代表著我所在的部隊。無論如何都不能給自己的部隊丟臉。
他們不知道，在離他們不遠的一幢樓中，在一個他們看不見的角度，有兩個人正在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怎麼樣，鐵路，我這次挑來的這批？”
張衛國端著個茶杯笑眯眯地往樓下操場瞅，那目光親切和藹，那表情沉醉迷戀，就好像在看著他最心愛的人一樣。他甚至連話語都帶上了一種類似讚歎一樣的聲調。
“真是漂亮！鐵路，我說，你都沒有一絲絲的讚歎麼？！你難到都沒有一點點的感動麼？”
“人，不錯。”一個人坐在他身後的桌子邊，正一目十行的翻著資料，然後，往桌子上一扔，往椅子上一靠，轉過身，看著他的頂頭上司挑了眉毛問，“感動？讚歎？老大，你讓我感動什麼？讚歎什麼？是誇獎你麼？”
“誇獎？”張衛國左手一揚，在空中比劃了下，動作瀟灑利落，臉上卻露出了好像吞下只蒼蠅一樣的神情，那表情誇張而扭曲，實在有損他那通身的儒雅氣質。當然更有損於他的那一身整齊乾淨的軍裝，和他肩膀上扛著的閃閃發光的上校軍銜。
“所以啊……”鐵路聳了下肩膀‘哼’了聲，站起來，晃晃來到張衛國跟前，揚了揚手中的資料，“說吧，你是怎麼讓他們同意放人的？！相較之下，我更好奇這個。”
“當然是千辛萬苦百折不撓排除萬難……”張衛國說著的情緒高昂義憤填膺，可他說著說著就漸漸的消了聲。他看著鐵路的那張臉終於嘆了口氣，“好吧，好吧，四字方針了！真是一點都不配合。”
鐵路露出瞭然的神色，點點頭，然後，手仍是那麼一揚，“對付老虎團的人這招也管用？哼，你以為我會相信？！坑、蒙、拐、騙對付別的部隊好使，對付他們，不信！”
某特種兵大隊的領導者，越反擊戰中斃敵一百餘名的戰鬥英雄，天塌下來也笑容滿面的上校張衛國同志似乎終於被什麼東西所觸動了。他看著鐵路，帶著一種可憐的神色。就差聲淚俱下。
“除是色誘，真的，我對天發誓，我是真的啥損招都使了！你是不知道，我去領人的時候那場面，搞的我跟黃世仁強搶民女似的，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生離死別呢……”
“重點！我問的是老虎團！上校！”對於他的上司，鐵路毫不客氣。
“哦，老虎團啊，這個倒沒廢什麼事。那孩叫什麼來著，袁什麼來著？！就他，還有一武警小孩，他們兩人的領導，一聽說我要領那兩孩走，那真是發自內心深處地對我笑啊！其中一個還一直把我送到了大門口，我想回身跟他握個手吧，結果一溜煙的人影都不見了，好像生怕我要把那孩子退回去一樣。再看看其他部隊的人，哎，我這個感慨啊……你不知道，鐵路，我容易麼我？！”
時間是北京時間上午十點。外面那群兵王，各部隊的尖子，已經在那連鳥都沒有的地方站了整整七個小時。北京的三月還有股子倒春寒，從骨子裡發出的冷。夜裡被露水打溼的衣服被那小風一吹，想必滋味是晶晶亮透透涼啊。
“人辛辛苦苦費盡心血培養基層幹部，您二話不說拿著一紙說調走就調走，指不定您還指望人家感激您啊？！”
哼，這個時候在我面前哭述，當時還指不定怎樣趾高氣揚連吃帶拿氣的搶人。
鐵路中校把他上司丟在一邊不理不睬，徑直拿著望遠鏡從佇列裡把那兩個讓張衛國映像深刻的孩認了出來。
若單從長相來說，那還真叫一個有特色。那兩孩，整倆極端。
其中的一個看那樣貌那叫一個黑啊，看那表情那叫一個累啊，那真是從嘴唇裡透著頑強，從下巴處透著刻苦，只是一雙眼睛亮的近乎詭異。
再看另一個，那張小臉長的那叫一個白啊，俊的似乎能滴出水來，那是從嘴唇裡透著無聊，從下巴處流露出還是無聊，一雙眼睛靈動的近乎活潑。
感情老虎團這兩年都不叫人飽飯。感情武警地方閒到數頭髮。
鐵路看完之後，默不作聲的放下望遠鏡。不做任何評論。張衛國卻已經把手搭在他肩頭，笑著問，“怎麼樣？怎麼樣？不錯吧？！有意思吧？！你說說看，到底怎麼樣？”
看他樣子就知道他就等著鐵路一個‘好’字，偏偏鐵路一張嘴，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硬生生的把話題扯開。
“老大，下面兄弟抗議了，說雖然您比他們年長個十來歲的，可也不能老孩長孩短的，壞了Ａ大隊名聲。你想啊，你一A隊的頭兒，A隊的名聲居然還壞在您手，這怎麼也說不出去啊。所以，我建議您，從這批參訓人員開始，請您重新命名。”
“名字只是個代號，叫啥不都一樣，你看著辦吧！隨你高興。”張衛國終於不耐煩起來，他隨便地揮揮手。說了三個多小時，張衛國似乎終於覺得有些累了，他臉上帶著一種玩夠了的表情。“那啥，時間不早了，也該給孩們接風洗塵了。”
“那行，我下去準備了。”鐵路立正，敬了個禮。
張衛國一笑，回禮。
就在鐵路拉開房門的時候，張衛國那無精打采的聲音慢悠悠的傳來，“記住我的話，一定要讓他們映像深刻。”
“您放心，我保證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鐵路似乎想到了什麼微微笑了笑。今天的第一個笑容完整的在他的臉上體現，只不過透著十分的詭異，看在張衛國的眼裡卻讓後者立刻變得無比興奮，就連精神似乎都一振，立刻聚精會神的豎著耳朵聽著鐵路下面的話。
鐵路揚了揚手，那手勢居然和張衛國有著八分的相似。聲音卻似乎更加的溫柔起來。
“每當他們想到今天，都覺得之前和之後的日子是多麼的美好！”